遂昌的春

 

   我一点都不隐晦钟情遂昌“九山半水半分田”的大山情节，如果因此得个“仁者乐山”的名儿，也会心安理得地受用下来。

    遂昌的景点相距都不近，南尖岩的险峻，神龙谷的灵秀，含晖洞的幽隐，高坪乡的花事，让我一次次停歇下漫游的脚步，一次次沉醉在大山里“欲归而心不忍归耶”。

    去的几次，都是春雨连绵，浸润得山岭更是青葱滴翠。走的路不是石板路就是弹石路，非常合我幽谷访春的心意。拾级而上，石子并不柔和地与你的脚丫子“摩梭”着，让你真实感受了路的绵延，却不会让你有雨天滑倒在地的尴尬。看来，先辈总是由那些有“先见之明”的长者组成的，他们在筚路蓝缕之时，早就以他们的睿智明慧将过去的天堑变为了今日的通途。

   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一路盘旋着，就在我觉得路差不多要与云天接壤的时候，南尖岩到了。山上的人多得出乎我的意料，“长枪短炮”的摄影师们是这里的主流部队，猛一看，我还以为是美国丛林电影里一群历险者正整装待发呢。山上的梯田看过去还是有些壮观的，我暗自思忖，如果能添些色彩，将四时之景纷呈梯田，江山也就更是“如此多娇”了。

    山上多是峭壁，天柱双峰拔地而起，雄姿巍然。山花从斜刺里穿出来，正走得战战兢兢，忽然瞥见崖上隔不多远就有一个小铜环，仅容一只手相扣，心里大大赞叹匠心独具。

    崖上还有个耸立的石台，当地人说是许愿台。老友跃将上去，作合掌闭眼端身止语态，我笑说，不如称为禅台。自台上俯瞰而下，只见山势岧峣，树木茂盛，黄花熳熳，翠竹珊珊，真是“游人去后无消息，留得云山到老看”。

    行走在山野里的人，想是也多了些平日难见的幽默。擦身而过的老者伛偻，仔细一瞧，原来至多不过中年光景，拖一根树枝当成拐棍，故作颤巍状，惹得前后左右的人忍俊不禁。

    神龙谷仿佛在海平线以下，车子停在路边，我们沿着磴道而下。峡谷幽长，峰如发髻，岭如眉黛，“神龙见首不见尾”在这里演绎成了瀑布的飞流直下难觅踪影，云就在你寻觅水声的当儿从眼前飘逝，不自禁抓一把，生怕它从指缝里溜走了。手撷白云和过眼云烟同一时间展现在你面前，“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”瞬时转为欢色，溢满了我们的心田。
   水下的绿草亮泽油顺，从山崖漂移至水底，不知是绿草将一湖的清水染绿，还是碧水把一岁的枯荣沁春。顽石上的青苔已老，苍绿在这里已有了完美的诠释。
    春雨，这“幸福的毛毛雨”几乎是一刻不消停地下着，淅淅沥沥，继而如水声般叮叮咚咚。我一任雨飘落在身上脸上，头发湿湿地挂在额上，倒添了份粗服乱发的憨态来。
    含晖洞带给我的欣喜就不仅是几株迎客松的远远邀约了。就像名字里的隐喻，这个几乎已是纯粹天成的景区还是暗合古典园林的障景手法的。进入景区的路程差不多一里光景，路上种的那些豌豆让我们这些游子生了偷吃的念头，捡些个嫩嫩的豆子，撕开来，里面小小的豆子犹如露珠儿，倒进嘴里，轻轻地咬一下，豆汁盈满了口舌，那份香甜糯滑象是与婴儿亲吻，妙不可言。

    石船那块摩崖我看来更象是“石胎”两字，后背还有块空地，大树盘根错节着。当年，高人想必在此静心禅悟。含晖与灵泉上下相连，咫尺双洞，各臻殊胜。灵泉洞的对联有个异体字，雨字头下面是三个弓字，书家的老友故意考考我这是什么字，一时语塞，但既在灵泉当是“灵”字，灵光一现，果真猜对。公孙树之称的银杏和下老树之称的罗汉松在这里是最常见的组合，此地也就更有了瓜瓞连绵的气势了，真可谓“尘外烟萝客，相寻入远林”。

    下山的时候，山蛙鸣笛般地叫起来，不知谁戏谑一句，它们可是在叫“亭儿亭儿”我一记绝杀的目光，引来同伴们的哈哈大笑。

    路过山寨子的时候，刚好石练十番的乐队走过，摄影师们犹如天兵天将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，闪光灯的抢眼照亮了雨日有些灰暗的天色。乐师多是庄稼老汉，服饰鲜艳得很，与满头的白发，满脸的皱纹相映衬，倒生出古乐的久远来。

    村里的祠堂是我们每站必到的，先人的牌位在堂中竖立着，楹联匾额上的文句和字体制式多工整规例，也总能看见几尊棺木静默在梁板上，却并不会让你生就恐惧之心。牛腿和窗棂上的图案多是清末或民国初年的，繁复中透些乡土的朴野。总有几个乡人在祠堂里闲聊着，看着我们的神迷也并不讶异，自顾着他们的家长里短。

    高坪的杜鹃用“灿若云锦”来形象也觉得还不够妥贴些，或许用花甸子这样的大手笔，才能勉强形容漫山遍野的杜鹃带给你的震憾。花开得还是有些章法的，山下的杜鹃怯生生的，走几步，看到一两株掩映在松树枝下或者柳杉丛中。山中央，则成了片生状，层叠着，和着天上翻卷的白云，转身之间，就会与花撞个满怀。近了山顶，花抖开了甸子的大裙摆，以艳红、明黄、粉紫、嫩白占领了你的眼球。止不住“待到山花烂熳时，她在从中笑”的诱惑，不知谋杀了多少菲林。

    绿在这里成了典型的配角，花下的绿，树上的绿，石缝里钻出来的绿，最最心生怜惜的是匍匐在地上的那些绿，小小的叶子，呈爱心状，呈鸡蛋形，呈几何图案，各呈柔姿，不由你不躲亲着步履，生怕一个不小心踩痛了她，有细细袅袅的声音会传递她的娇嗔。

     而黑亮亮的牛是这里一道经年不绝的风景。当地人说，高坪的牛春耕后并不返村，而是全部赶到山顶放养着。果然山顶的土壤象黑芝麻那样油光锃亮。也由此，完全可以颠覆“鲜花插在牛粪上”这句有贬义成分的话来。高坪的杜鹃如此活色生香，靠的就是这些牛粪的滋养，“红花终要牛粪护”了。

    做酒的却在巷子深处，酒糟红红的散堆在地上，说是像木屑也不为怪的。而清醇的白酒看来真似琼浆玉液，酒香充盈着整条巷子，我们都也有些酒酣陶然，脚步不知不觉飘飘游游。

    茶园的兴盛也是遂昌春日的胜景了。田塍边，山脚下，宅院旁，到处是茶香弥漫。随便走入哪一户农家，泡制出来的茶叶都不失“色香味形”四绝。最可清赏的，就是“龙谷丽人”，单是那名儿取的，是否也渴望一亲芳泽呢？